同一批支架,换个卖法早半年入账
问询要的是经销收入的真实性,回复给的是「还原之后仍然增长」
样本|一家做主动脉覆膜支架的企业 · 北交所申报,第二轮审核问询回复主题|渠道从寄售改成买断,收入的确认时点就从医院用完挪到了平台商提货
回复分四大块:市场空间与商业化前景、经营业绩可持续性及毛利率下滑风险、经销销售真实性,以及剩下的杂项。保荐机构、律所、会计师各出一份,会计师那份是专项说明,专答财务会计问题。
四大块里最重的是经销。一家把七成收入交给平台经销商做买断的企业,收入真实性不取决于医院做了多少台手术,取决于货从哪一天起算作卖掉了。回复里有答案,答案藏在渠道结构的两个比例和四年出货量的走势里。
01 问的是真实性,答的是还原后
第二轮问询对经销提的要求很具体:不同层级经销商的经营规模、备货消化、安全库存分布,境外经销商合作短期终止的原因,年末收入波动,境外终端核查的难点。这一串问下来,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:报表上的收入有没有对应的手术台数。
回复给的答案是「还原」。剔除新增平台经销商首次备货的影响之后,报告期营业收入仍然保持正向增长,终端医院的产品植入数量持续抬升,销售增长建立在真实临床需求之上,并非单纯渠道压货。会计师执行的程序包括经销商走访、进销存穿透、手术记录核对、境外客户实地走访。
「还原后仍增长」是一句结论,不是一个数。要判断它有多硬,得看清还原的是哪一部分,以及没有还原的是哪一部分。
02 把收入除以出货量
先把两列数并排放。营业收入三期分别是 15400 万元、20300 万元和 23100 万元,最近一期半年是 11400 万元;公司预计最近一期前三季营业收入 17500 万元至 17900 万元,同比增长 2% 到 4%,扣非净利润同比增长 23% 到 28%。
出货量是另一列。胸主动脉覆膜支架三期销量分别是 2396 根、3903 根和 3793 根,腹主动脉覆膜支架是 4255 根、8293 根和 10991 根,两类合计 6651 根、12196 根和 14784 根。
把收入除以出货量,每根支架的出厂均价从 23200 元降到 16600 元,再降到 15700 元,两年累计降 33%。第一年降 28%,第二年降 6%,价格的下坠集中在前一年。
量的方向完全相反。出货量第一年增长 83%,第二年增长 21%;而终端植入量的增速是 19%、55% 和 30%。第一年出货跑在植入前面六十四个百分点,第二年反过来了。
这两个方向的错位,比价格本身更值得看。第一年出货暴增、植入只增一成九,多出来的货压在渠道里;第二年植入增五成五、出货只增两成,渠道里那批货在往医院走。同一批支架,在两年里完成了垫库和去库两个动作。
03 卖法一换,收入的时间轴就变了
渠道结构的变化另有一张表可查。平台经销商买断模式的收入占比,从第一期的 48% 提到最近一期的 74%;寄售模式从 48% 降到 11%;普通经销商的份额同期下降。
买断和寄售的差别不在价格,在时点。寄售是货放在医院或者平台商的仓里,医院用完、手术结算,才确认收入;买断是平台商提货、货权转移,收入就成立。回复里写了备货周期:常规型号五到六个月,非常规型号十二个月左右。
两件事叠起来,结果可以算。同一批支架,卖法从寄售换成买断,报表上的收入会提前五到六个月出现;渠道里那批还没上手术台的货,已经计进了当期营业收入。第一年出货比植入多出六十四个百分点,与买断占比从 48% 起步往上爬,时间上正好重合。
04 还原口径里少了一块
现在回头看「还原后仍增长」。回复的口径是剔除新增平台经销商的首次备货,也就是新进来的平台商第一批提货不算。这个处理合理,新渠道开张,第一批货压在仓里,本来就不该算终端需求。
没被剔除的是存量渠道的迁移。原来走寄售的经销商,改成买断之后,同一批货的确认时点提前了,这部分收入不是新增的,是搬家搬过来的。回复没有说明存量迁移是否也在还原范围里,从表述看,「新增平台经销商首次备货」这七个字限定得很窄。
第一年那六十四个百分点的差额,正好落在这个缝里。出货量增长 83%、植入量增长 19%、买断占比从 48% 往上走,三个数摆在一起,能解释的路径只有一条:一部分收入靠渠道改制提前确认,没有对应的手术台数。
问询要的是收入真实性,这个「真实」有两层:一层是货最终会不会被用掉,一层是收入记在哪一期。回复把第一层答得很足,手术记录、进销存、境外走访都做了;第二层的答案要读者自己从 48% 和 74% 这两个数里读出来。
05 价先降了,量还没来
降价的理由,公司给得清楚:一代产品上市时对标国际一线品牌定价,医保限价落地后主动下调终端价格换入院放量;二代产品定位下沉的性价比市场,注册获批时间晚,价差优势收窄,推广还在起步。两代产品高低搭配,二代具备接续竞争的能力。
集采这一头,实际情况是核心主动脉产品还没有进入大范围集采,只有个别省份做过小范围省级集采,河南那轮中选降幅约 20%。河北牵头的胸主动脉、腹主动脉两类支架省际联盟集采,公司说受手术复杂度与术中跟台服务要求限制,到回复出具时还没进入实施阶段,细则和降幅都没公布。公司同时提示,若后续全国性或省际联盟集采落地而未能中选,将面临公立医疗机构市场丢失的风险。
三句话拼起来是一个不太舒服的顺序:价格已经因为医保限价降过一轮,集采的量和价都还没到。降价换来的量是真的,最近一期植入量增长 30%;但这一轮降价没有换来集采的量,因为集采还没开始。
外周通路那一部分还多一层。部分产品在集采阶段出现负毛利,公司的解释是新产品刚获批、小批量投产良品率不足、报价激进换准入资格,放量摊薄成本之后部分产品毛利率已经修复。负毛利接单,换的是下一轮的准入资格。
06 如果按寄售口径重排
有一个问题,问询没有问,回复也就没有答:如果把存量渠道从寄售转买断的那部分还原回去,按寄售口径重排三期收入,增速是多少。
一个是重排之后增速明显下来。那意味着第二期 14% 的收入增长里有一部分是搬家搬来的,真实的终端增长更接近植入量增速减去降价,落在个位数。这种情况下「可持续性」要重新算,因为渠道迁移只能做一次,做完了没有第二次。
另一个是重排之后增速基本不变。那说明迁移带来的提前确认被新增渠道的铺货抵掉了,两股力量刚好对冲,收入增长确实来自终端。第二种答案更有说服力,但它需要把存量迁移的金额单独列出来,而回复里没有这一栏。
增速掉一个点还是掉十个点,发行定价要差出一档。问询函的下一轮如果要追,最省力的一问就是把这一栏要出来。
07 停在两个比例的差上
境外的毛利率还有一个现成的检查点。公司披露,境内毛利率受医保限价影响承压下行,境外不受国内限价约束,随着高毛利型号占比提升与规模效应摊薄成本,境外毛利率持续走高;公司同时提示,境外毛利率不会长期单边上涨,会回归 60% 附近。
境内往下、境外往上,两边的走势相反,合起来的综合毛利率容易被抹平。想知道真实的降价幅度,得看分区域的收入与毛利,而不能只看综合毛利率。
回复里有 167 例植入、50 家医院进院、约 5% 的医院覆盖,指向新产品的爬坡;也有 74% 的买断占比、五到六个月的备货、48% 到 74% 的迁移,指向收入的时点。两组数字都在同一份文件里,一组在讲需求,一组在讲记账。
问询函问的是真实性。真实性的答案不在「还原后仍增长」这几个字里,在 48% 和 74% 这两个数的差里。
参考来源
北京证券交易所发行上市审核信息公开(第二轮审核问询函及其回复、申报会计师专项说明、补充法律意见书);公司招股说明书申报稿;境内医保限价与省际联盟集采的公开文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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